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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遗下的创伤纪实

时间:2021-07-09来源:宋朝文学网

父亲一生跟我相处只有三个月。关于这一点,如果了解像我这样的华侨家庭背景出身的人,不会感到奇怪。

  总之,是只有三个月。

  那年我十四岁。

 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母亲跟我到机场接从那似乎很熟悉,但其实是很陌生的热带岛国回来探亲的陌生父亲。 (我对这个岛国在概念上很熟悉,是因为我从孩提起就知道父亲在这个岛国谋生,他是我们全家生活的希望。)

  父亲的瘦削和衰弱,是我无法想象得到的,只有在很艰难的环境下生活过来的人才会这样。父亲的背显然驼了,显得他更加矮小。父亲到底是做什么工作,使他挺不起身子来呢?当时,我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个幼稚的疑问。

  母亲把我拉到对她来说也很陌生的父亲面前,要我第一次称呼父亲。

  不知是不是我叫得太细声了,我看到父亲露出了一个很苦涩的笑,与其说他是在展露笑容,不如说是让脸上的皱纹作一次舒展。

  父亲是来休养的,大部分时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度过。父亲的回来给我们带来了不祥的讯息。他其实已虚弱得不能继续在残酷的生活战场上征战了。但是三个月的假期一到,他又启程回到那个岛国去了。在父亲的观念里,那一定是因为“去”已是他的一个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
  父亲以后就很少再汇款给我们了,以他的衰弱的身体,恐怕他连自己的生活也照顾不了了。

  我们没有父亲半点音讯,“重洋阻隔”在这种时候是很形象化的形容词。

  他是不是累得不想再提笔呢,或者他的境况已差得无话可说,不想让我们知道什么了?

  父亲呢?也许也不想知癫痫半年发作一次怎么办道我们的消息,人生到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时候,情况可能都是这样的。

  我十六岁那年,父亲逝世的消息传来了。

  逝世时没有亲人在身边。

  其实在父辈那一代,很多人都是这样的。

  亲情是最奇妙的事,它有着不可捉摸、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。那个五月的黄昏,我放学回家,知道父亲离开我们了,对着金黄色的夕阳余晖,痛哭了起来。

  父亲从这个对他来说苦难重重的世界消失,不久就在我校服的口袋上留下了记号:一块四四方方的黑纱布。母亲在我们租来的那个小小房间里,很小心地剪了一块黑纱布,然后用扣针扣在我胸前的口袋上。

  在苦长的人生里,父亲一直是那么远远地离开我们的生活圈子,现在,靠着这块黑纱布,他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了。

  我在母亲的眼神里领会到这一点。

  现在,我跟父亲是这么亲近,我戴着它上学,走在熙来攘往的路上,坐在公共交通工具里。有时坐在不是太挤迫、行进缓慢的电车上,我会敏感地感觉到从什么角落飘来了眼神,像是在询问:哪个最亲的人离开了你了?

  在繁忙的都市人中,这种能够向我投来的目光,必然是慈祥、充满怜悯的。

  不!不!我在心里会说,在血缘上我最亲的人,在我出世时就离开了我的人,现在回到我的身边来了。

  我隐约感到母亲为我换洗校服的次数多了。

  母亲往往在深夜的灯光下,以很肃穆的神情,把黑纱布整整齐齐地扣在我洁白的校服上,初时总是含着泪光。

  父亲的事情后来才逐渐知道多些。偶然,有四川治癫痫哪里好被热带的阳光晒得黧黑的番客到家里来坐,也许就在他们的叹息中,透露些许消息,而母亲每次总是垂泪。

  听说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在冰厂里工作,冰在热带的地方应该是很受欢迎的东西,可是年迈的父亲在冰厂那样艰苦的环境里工作,他的生命的确是进入严冬了。

  然而时光会把即使是最悲伤的情绪抚平。

  母亲也是一样吧,她波涛般汹涌的情绪逐渐平复了。

  可是我那时不知道,也不了解,母亲的哀思正转换成另一个形式来寄托情感,而这个情感永远不会消退了。

  情感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。在父亲生前,母亲把对父亲的感情掩饰得密密实实,生怕人家知道,但在父亲逝世后,却表现得轰轰烈烈而且持久。

  老一辈人情感的表达不知是不是都是这样曲折的。

  我的确不知道母亲的哀思里,已包括了更深更广的内容。

  在母亲的沉痛中,必定忽视了我的内心也有个情感世界,而且在我的那个年龄,这个情感世界又是脆弱和微妙的。

  人的情感世界脆弱,会产生很多可悲的故事,但也是最动人的。

  我知道,已经有种情绪在我的内心慢慢地滋生着,最初是不自觉,或者是怕去面对,但我终于不得不以恐惧、不安、内疚的复杂情绪去窥探。

  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滋生的呢?是不是在我那个年龄就会有这种情绪,或是我与父亲的感情根本就很淡薄,或是在我的生活环境中,开始有种令我生畏的奇异目光投了过来,或是什么其他原因?

  十六七岁的年龄,对父亲的哀思会消退得很快。

  那南京癫痫好医院时,我开始想,一个月后,我就不必戴孝了。我的确感到那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黑纱布,有着一种我可以觉察出来的重量。

  我已不记得当我期待的日子过后,母亲还是以专注的神情把黑纱布扣在我的校服上,我的感觉是怎样的。细节我真的不记得了。但有一件事我却记得很清楚,我已经开始了一个很少人会经历过的奇特的等待过程。

  我已经不能从母亲那里确定我的戴孝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。我就等待着这个结束期的来临。

  半年过后,我开始用我自己的方法,来解决我的情绪问题,办法虽是笨拙却是直接的。我出了家门,就会到一个偏僻地方,把黑纱布除了下来,装在口袋里,放学回家时,我又把它别了上去。我奇怪母亲为什么不曾注意到这其中的变化,因为到了后来我已是马马虎虎地应付了。

  但我记得那时的不安和内疚。我每一天都会问,我这样做是不是很错呢?

  我已不记得我为父亲戴孝维持了多长时间,一定是一段长得我再也记不清楚的时间吧。但我却记得我终于拒绝继续戴孝的那个周末的晚上。

  已经是深夜了,是我早就该入睡的时候了,但我睡不着,我看见母亲又专心致志地把黑纱别在洗得很洁白的校服上,那时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冲动,突然开口说:“妈,我要戴到什么时候?”

  你可以想象母亲抬起头来望我时,那么一副愕然的神情。

  “同学总在问我,说你戴孝戴得这么久,这一次是为谁戴?”

  我说着,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
  我为什么会那样激动?少年时期的那种真实情绪我不复记得了。

  母亲呆了很久,才慢吞吞地北京羊癫疯怎么治疗说:“那么,就不要戴了。”

  我那时无法明白,在母亲看来,我不再戴孝,父亲也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。

  这听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是?可是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伤痛。在成年后,特别是在体味了人生后,我总是觉得,只有像我们经历了那样的人生,才会有那样的感受。

  想来,我的伤痛是最轻的,而我父母的伤痛却是难以用笔墨来描绘了。

  在我停止戴孝的一个星期后,母亲突然病倒了,母亲这次突如其来的病让我留下了终生的记忆。

  母亲脸无血色地躺在床上。在她不能起床的几天,简直是我灾难性的几天。我不懂得照顾人,我只勉强煲了粥,煲了母亲喜爱的麦片,可是整整两天,母亲滴水不入,她只瞪着茫然的双眼问: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”

  在长期贫困折磨下,母亲的身体已是很羸弱,可是这样的大病却是从来也没有过的。

  一直在支持她的意志力已经崩溃了,这样灾难性的崩溃就难以修复了。

  人可以很坚强,也可以很脆弱,我在母亲身上看到了这一点。

  不久我就辍学了。父亲的逝世注定我要继承他的苦难,因为以我那时困厄的处境,这样的继承是无可避免的。日后每当我听说人生是公平的,我就会以淡淡的苦笑来回应。别说我所经历的生活,就以我父母的人生遭遇,也往往使我不大能够接受这种看法。

  但我想我是性格温和的人,我并没有怨怼的情绪,我只是默默地努力来改善我的处境。

  真正令我内疚和不安的是令母亲受到一次情感的重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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